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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2月24日 星期六

美學系列/上河圖──張擇端的電影分鏡(一)

〈上河圖〉是一個城市繁華的記憶,像普魯斯特用一整部《追憶似水年華》來書寫他的時代,像曹雪芹用一整部的《紅樓夢》書寫江寧的夢中繁華……


【100 /10/21 聯合報╱蔣勳/文】.


關於張擇端
擇端僅只留下一卷〈清明上河圖〉,已被公認為北宋徽宗宣和年間最偉大的畫家。

徽宗是重視藝術的皇帝,
在國家主管文化最高的機構──翰林院設圖畫科,拔擢優秀的畫師,
給予等同學者士大夫的崇高地位。
張擇端就是當時翰林院的畫院承旨,
應該是特別揀選、直接受徽宗指導進行創作的重要畫師。
事實上,〈清明上河圖〉這樣費時費力的鉅作,
沒有皇室官方的籌畫支持,很難以個人之力完成。
北宋首都汴京,累積了一百多年沒有大戰爭的穩定富裕,
人民安居樂業,百業興榮,創造了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文明。
一條漕運繁忙的汴河,穿過街市繁華的中心,
從南方來的大船,載著貨物,一艘一艘停靠河岸。
一長列駱駝隊伍,絡繹穿過汴京城門,背上馱滿輸送向北方的物品。
十二世紀前後,汴京正是南北東西貨物貿易輸送的樞紐,
也才供養出一個如此繁華的城市。
徽宗看著這眼前如夢的繁華,他想留住什麼吧,跟畫院畫師商量,
以汴京城市為主題,創作一卷〈上河圖〉。
像今日籌畫拍攝一部城市紀錄片一樣吧,張擇端接下了這任務,
他是這部偉大城市紀錄片的監製、編劇和導演。
有趣的是,徽宗朝官方最重要的國家美術目錄──《宣和畫譜》裡沒有張擇端的名字。
僅僅只從史料文獻去研究美術史的學者,可能會完全忽略張擇端這個名字。
幸好有一卷〈清明上河圖〉留存下來。
作品存在,比一切文字史料更雄辯,也更真實。
張擇端,這麼重要的畫家,為什麼沒有記載在《宣和畫譜》中?
有人認為當時負責編修國家美術目錄的人可能是蔡京。
蔡京被認為是誤國的姦佞小人,逞一己之私,貪賄圖利,
張擇端恃才傲物,不肯奉承蔡京,因此被官修的《宣和畫譜》除名。
這個說法是否屬實,很難考證。

我懷疑蔡京說法的真實性,因為張擇端如果是畫院承旨,
徽宗不會對他不認識,對這樣一位重要的藝術家,
沒有列名國家文獻目錄的《宣和畫譜》,皇帝應該不至於不聞不問,
蔡京即使擅權,或許還不敢這樣一手遮天吧。
另一種說法比較平實,認為張擇端〈清明上河圖〉創作年代在徽宗宣和末年,
《宣和畫譜》在宣和2年(1120)已經蒐集編錄完畢,沒有來得及列入張擇端的名字。
宣和年號只到1125年,靖康兩年,到1127年北宋就亡國了,汴京落入遼的版圖。
〈上河圖〉最可能的創作完成時間
是在《宣和畫譜》編完的1120年至北宋滅亡的1127年的七年之間嗎?
繪畫的「文本」
許多學者對這張畫有極其不同的看法,眾說紛紜,
因為沒有足夠可信的文字資料可供憑證。
也許是另一種幸運吧,因為沒有太多文獻資料,
反倒可以擺脫迷信文字史料的障礙,直接就作品本身來討論。
近代文學的論述上有人呼籲「回到文本」。
《紅樓夢》是偉大的文學,「紅學」的考證卻往往越來越偏離「文本」。
長篇大論,引經據典,卻無一字涉及小說本身,畢竟使人懷疑論述的意義。

〈上河圖〉自1950年代被確定為北宋張擇端名作,能夠看到原作的人不多。
遲至二十一世紀初,這張畫在上海、北京、香港,三次露面,
引起一般大眾廣大的注意。

上海博物館五十周年館慶,展出這張畫。
清晨五點鐘就有人在門外排隊,常常一排四、五個小時,都不一定看得到畫。
人潮隊伍一到畫前面,就停住不動,任憑管理員如何催促,都難移動。
我在隊伍中聽到日本來的觀眾,向催促的人抱歉地說:「我從日本來,要慢慢看。」
我第一次去,是館長直接帶我進入展覽室,
第二次自己堅持排隊,
擠在手中提著豆漿拿著油條的人群中,
特別覺得〈上河圖〉是一張以「庶民百姓」為主角的城市圖畫,
原來更應該與「庶民百姓」一起看這張畫。
張擇端地下有知,
應該慶幸他的作品跟他關心的「庶民百姓」如此靠近,如此息息相關。
張擇端的〈上河圖〉不屬於皇室貴族,不屬於士紳文人,
不屬於只關心論述研究的學者,
張擇端〈上河圖〉的真正繪畫「文本」就是「庶民百姓」。
目前傳世的〈清明上河圖〉多達四十幾種不同版本,都來自北宋張擇端這一卷祖本,
然而卻也沒有一件能真實抓住張擇端原作「庶民百姓」的創作核心主題。

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中國館以張擇端〈清明上河圖〉為藍本,
利用現代科技,製作了一百二十公尺長、六公尺高的動畫版〈上河圖〉,
成千上萬的「庶民」有了一次可以更貼近張擇端〈上河圖〉的經驗。

原作只有 二十四公分 高,許多場景小到肉眼都難觀察,現代科技的放大,
幫助現代觀眾看到一千年前畫師線條的精細準確。

古代的工筆的「界畫」在宋代文人美學興起後遭受貶抑。
「界畫」等同於「工匠畫」。
而文人美學最看不起的就是以技巧炫耀的工匠,
「界畫」一格,也因此淪為「匠氣」,萬劫不復。
一直到清代初期,西洋以科學透視創作的繪畫,
還被當時的文人批評為「雖工亦匠,不入畫品」(見鄒一桂《小山畫譜》)。
張擇端〈上河圖〉的被重視,可能重新使美術史思考起「界畫」的成就。
「界畫」是以工整線條處理建築物,如房屋、宮殿,如船艦、車輦、橋梁。

現存〈上河圖〉卷尾第一個題跋是北宋亡後金人張著的題記,
題記裡說到:
「翰林張擇端,字正道。東武人也。幼讀書,遊學於京師。
後習繪事,本工其『界畫』,尤嗜於舟車、市橋、郭徑,別成家數也。」

張著的題記是目前討論張擇端生平的重要依據,
題記的年代是金世宗大定丙午,西元1186年,
北宋亡國,失去汴京,已經六十二年。
張擇端,一個讀書人,在京城遊學,
可能科舉失敗,愛上了繪畫,學習工筆的「界畫」,
特別嗜好處理船隻、車輛、橋梁,城市街道景觀。
他不同於當時已成主流的文人畫家,不斷歌頌山水。
相當於李唐創作《萬壑松風》(1124)的同時,
他日日在京城街頭,看庶民百姓的生活,
「庶民百姓」也就是他創作的真正「文本」。
電影分鏡
我生活在台北,如果我要畫一張表現完整城市繁榮的畫作,要從哪裡畫起?
當初張擇端接到要畫〈上河圖〉的工作,
他走在汴京城,舟車來往,商鋪林立,人群雜沓,民居櫛比鱗次,
他或許也想過一樣的問題:要從哪裡畫起?
展開畫卷,開始的一段,不像城市。
疏林荒野,一條沿溪曲徑,自遠而近。
路徑上一隊驢子,緩緩走來。
最前頭有趕驢的人,像是垂髫的年輕男子,
左手拿著鞭子,似乎阻止驢隊繼續向前,右手拉著韁繩,引導驢隊向右轉。
右轉以後,是一條跨在溪流上木樁搭建的小板橋,橋端停泊著一艘小舟。
五匹驢子,驢背上都馱著一簍一簍的木炭。
驢隊最後面跟著一個婦人,手裡還抱著孩子。
隊伍緩緩穿過樹林,轉過木板橋,從荒野城郊要走進繁華城市了。

這是〈上河圖〉最前端一段,長度大約只有30公分左右,
卻是張擇端精心安排的序曲,是整部〈上河圖〉電影的第一個分鏡。
張擇端沒有用單一的直線進行,他讓驢隊走了一個之字形的彎路,
迂迴的溪流曲徑,正是「城」與「鄉」的分界。

傳統城市邊緣與鄉村的分界常是溪流,
溪流上的橋梁或船渡也就成為溝通聯絡「城」與「鄉」的標誌。

張擇端要書寫城市繁華,然而他先從城市的近郊寫起。
如果在今天,他或許會選擇台北入城的交流道作第一個分鏡。
每個清晨,交流道有多少貨車運送南部農村的蔬菜魚肉進入台北,
供養一個浩大城市居民的消費。
這一隊驢子,背上馱的竹簍裡,裝滿木炭。
木炭是北方城市入冬前大量需要屯集的燃料,以備城市眾多居民在漫長寒冬取暖。

這一段細節的發現,
推翻了較早〈上河圖〉前加「清明」二字與「清明節」的關聯。
清明節是在春夏之交,氣溫轉暖,城市不會需要屯集木炭。
如果驢隊確實是在運送木炭,季節應當是在由秋入冬。
天氣轉涼,木葉盡脫,秋林蕭瑟,很切合我們目前看到的畫面「文本」。
如果「清明」二字,說的不是「清明節」,畫卷上為何又會有這兩個字?
也許要怪罪第一個在卷末題跋的張著
他在題跋最後,註明「大定丙午清明後一日,燕山張著跋」幾個字,
他的「清明後一日」好像理所當然成為後人解讀「清明」二字的註腳。

有人認為「清明」指的是汴京城的「清明坊」,
等於今天台北的西門町或信義計畫區,是當初北宋首都商業最繁盛發達的社區。

也有人認為「清明」二字既不是季節,也不是地名,
而是徽宗為天下清明太平無事下的一個評語。
中國的長卷美學不同於歐洲傳統的空間定點透視,
也不同於西方自希臘以來時間的有限性。
長卷繪畫裡的時間與空間都指向無限,
一個城市,沿著河流,緩緩發展,城市上游的艋舺是「城市」,
中游的大稻埕也是「城市」,
一直到下游的大龍峒、關渡,當然也還是「城市」。
一個城市,經歷著春夏秋冬,三月滿滿的杜鵑是台北,
十月台灣欒樹的紛黃赭紅也還是台北。
五百多公分長的〈上河圖〉,
是張擇端居住過、生活過、愛過,或者也憂傷過的城市。
〈上河圖〉是一個城市繁華的記憶,
像普魯斯特用一整部《追憶似水年華》來書寫他的時代,
像曹雪芹用一整部的《紅樓夢》書寫江寧的夢中繁華。
繁華若夢,書寫者、閱讀者,都有了不同的心事。
汴京繁華很快過去,戰亂硝煙,更覺得繁華真如夢幻,
金代的張公藥也在汴京失陷之後一甲子看到這張畫,寫下了他的喟嘆:
通衢車馬正喧闐,祇是宣和第幾年。
當日翰林呈畫本,昇平風物正堪傳。
張擇端是在戰爭的毀滅裡留下了一整個城市的繁華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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